马德里灼热的日光浇在中国队建的房子上，我还在为它寻找恰当的形容词，身边一位同行者终于按捺不住说：怎么这么像北京的WC？

    的确，它看起来如同集装箱，方头方脑，中规中矩，窗户只有鸽子笼般大小，如果拿掉外面罩的那个木架子，可以在北京街头找到很多兄弟。

    有来自四大洲三十多所大学的学生参加这次太阳能建筑大赛。与中国队相邻的，不用看铭牌就知道是法国队的作品，浪漫，空间开放，二层有露台。寒冷的天气，玻璃制成的百叶门窗能收起防风防雨，炎热的天气，拉开百叶窗就是遮阳屏，建筑能随季节气候变化而呼吸。德国队则建了一座“反熵房屋”，把环保理念渗透入每一个细胞，用融化的CD面板制成墙面，用体育场的老梁制成地板，用从大块垃圾处收集的木板制成装饰面板,包装箱的废纸也都制成了灯罩。那一天恰是“九·一八”，我们还怀着复杂的心情，参观了日本的作品。它的细节都有明显的日本的风格，甚至把屋顶的太阳能板也做成了日本传统的瓦形，房间外部中间地带还能够种植稻米。该设计主题是日式建筑从古代保存至今的“邂逅空间”理念，意指居住者可以邂逅人、自然，感受光阴的变化。

    不要误解，与之相比，中国队并非制造一个失败的作品。实际上，从功能性判断，这是一件相当出色的作品，房间所产生的电力大大超过了耗电量，能源利用效率比德国、法国、日本队的都要高。而那些参赛的中国学生，是我所见过的最聪明的年轻人，他们英文流利，掌握跨学科知识，动手能力强，还开发了机动轴系统来使太阳能电池板能全天候跟踪太阳运动轨迹，把发电效率提高了25%。

    但是，这座房子依然有些别扭，建筑是有生命的，而它缺少了灵魂，以及对生活的诚意。宣传册上说，这座房子借鉴了“东方哲学的道教理论与西方思想中的米歇尔福柯理论”，但从效果上，难以看出东方文化中的变化与活力。虽然也使用了竹制家具，仍与整体缺乏协调。

    这是一件充满了获胜欲望的作品，它的光伏电池板放置得最为明显，没有加以修饰，就是为了追求最高的转化率；它的窗户设计如此狭小，就是因为西班牙日照强烈。它或许能赢，但并不宜居。反观日本队的房子，并没有太多考虑参赛地环境，种作物的水甚至因为不流动而有了异味，不过，这是一座适合日本的房子，由于日本社会人口老龄化，导致农耕人口急剧下降，影响到当地农业生产，因此房子才有了“植物工厂”这种安全、高效栽培作物的概念。

    无法责怪中国参赛者缺乏创意。重功用而轻人性，重效率而轻审美，重实用而轻情趣，重结果而轻体验，一向是中式教育的死结，他们在这种背景下成长，只是交上了一份“好学生”的完美答卷。

    美学大师朱光潜先生在《慢慢走，欣赏啊》一文曾提及，阿尔卑斯山谷中有一条汽车路，两旁景物极美，路上插着一个标语牌劝告游人说：“慢慢走，欣赏啊!”许多人在这车如流水马如龙的世界过活，恰如在阿尔卑斯山谷中乘汽车兜风，匆匆忙忙地急驰而过，无暇回首流连风景，于是这丰富华丽的世界便成为一个了无生趣的囚牢。当前的中国，最缺少的就是“欣赏啊”的兴致，产品大师一定是人性大师，不懂欣赏，也就难以洞悉人性的奥秘。乔布斯逝世一周年之际，一个了无新意的话题是：中国为什么出不了这样的天才？真正原因可能并非因为乔布斯在中国会去搞房地产，而是任何大师来到中国，都很难“慢慢走”，更难以“欣赏啊”。